作者:孫建軍

出處:《甲午縱橫(第二輯)》欄目:(暫缺)發表日期:2016年12月31日

摘要:“北河”與“東北河” 中國語文文字,本多歧義,再加上句讀因素,不消說外人,即使國人有時也會莫名其妙,產生歧解或者誤解。如,“泥丸”為一條船的名字,準…

關鍵詞: (暫缺)

“北河”與“東北河”

中國語文文字,本多歧義,再加上句讀因素,不消說外人,即使國人有時也會莫名其妙,產生歧解或者誤解。如,“泥丸”為一條船的名字,準確地稱為“泥丸”號或“泥丸”輪。你乘坐這艘船,可以如此表述:“我健步登上‘泥丸’號(或輪)”,聽者完全明白;如果你省略了“號(或輪)”,再省略引號,就變成了“我健步登上泥丸”,令人如墮煙霧,甚至會被視為笑談。生活中如是,歷史研究領域也有如此現象。近日翻閱研究中日甲午戰爭的資料和著述,便發現這一問題。

《李鴻章全集》(顧庭龍、葉亞廉主編,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電稿”第3冊第102頁,“丁軍門來電”(光緒二十年十月初二日戌刻到)云:“昨由旅開,北河在前,行至大連灣東北河折回。同寄泊口內馬船主過船云,我力過單,前去吃虧,無益。現回旅趕配‘定’、‘鎮’起錨機。汝昌叩。”

《丁汝昌集》(戚俊杰、王記華編校,山東大學出版社,1997年8月版)第288頁,收錄上述電報,內容同上,標點亦同上。

頗多治史者在他們的著述中,也同樣地引用了上述文字。以下僅舉兩例,如:

蘇小東先生《甲午中日海戰》(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9月版)第135頁,云:“29日上午,丁汝昌率領8艘艦艇(從大沽口出發——筆者按)抵達旅順,下午出巡,但未敢前往大孤山和日軍登陸的花園口,僅行至大連灣東北河即折回,說是實力單薄,前去吃虧無益,故先回旅順趕配兩鐵甲艦的起錨機。”

姜鳴先生《龍旗飄揚的艦隊》(三聯書店,2005年6月)第391頁,也采用了類似的說法:“28日,李鴻章電令丁汝昌帶艦前往大連灣大孤山一帶游巡,探明日艦登陸情況,當晚,丁汝昌率6艦2艇啟航,次日上午抵達旅順,下午前往大連灣。行至東北河,以軍艦過于單薄,前去吃虧無益為理由,又說要修理‘定’、‘鎮’的錨機,便折回旅順了。”

顯而易見,上述文字中的“東北河”,或者是一個地名,或者是一條河流。但是,如果按“行至大連灣東北河折回”的說法,則“昨由旅開,北河在前”,就難以理解。繼續翻資料,《丁汝昌集》、《李鴻章全集》和《甲午中日戰爭·盛宣懷檔案資料選輯》(陳旭麓、顧廷龍、汪熙主編,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中收錄的盛宣懷和丁汝昌在中日甲午戰爭期間的大量電稿,筆者發現,這原來是個誤會:所謂“大連灣東北河”,并非一地名或者河流,實因標點之誤而導致。我們先看有關的電稿,茲錄如下:

1.李鴻章“寄譯署并丁提督”(光緒二十年七月初七日午刻):“前雇英商小輪‘北河’輪船望仁川密探,頃回煙臺電稱:該船于朔子刻到煙。……又據‘北河’船主面告裴稅司云,已在仁川德兵船面見漢納根……。”

2.盛宣懷致“旅順丁軍門、龔觀察”(光緒二十年九月十一日):“電悉。彈子已裝好‘承平’、‘富平’,望速派‘北河’來沽前導偵探。”

3.盛宣懷致“旅順丁禹翁、龔魯翁”(光緒二十年九月十二日):“‘承平’、‘富平’裝海師子藥十三早潮開。望派‘北河’迎探。”

4.盛宣懷致“旅順丁軍門、徐軍門、龔觀察”(光緒二十年九月十八日):“‘鎮’、‘拱’、‘圖’三船未到,不知在何處避風。恐有不測,望即派‘北河’及雷艇赴各島探聽。”

5.盛宣懷致“威海丁軍門”(光緒二十年九月廿三日):“頃奉諭:‘石島倭船似系守截軍火。應派偵探系何樣兵船?能否用鐵甲擊沉之,為鄧世昌等報仇。’已電魯卿,派‘北河’往探。”

6.盛宣懷致“劉公島丁軍門”(光緒二十年九月廿九日):“倭已渡江,我軍退邊門,彼此傷亡甚眾。又有三十余船至復州交界處上岸,距灣百數十里。灣、旅電線恐為阻斷。‘北河’在威否?如旅電阻,須派‘北河’送報赴煙,請告孝侯。”

7.盛宣懷致“旅順丁軍門、龔觀察”(光緒二十年十月初六日):“馬格祿云,‘北河’船慢,不能送電報。請禹翁留一魚雷艇交馬格祿帶,可送電報。”

8.丁汝昌“復德<璀琳>稅司”(光緒二十年十月廿三日):“頃北河來威,馬幫辦交到來書。”

9.丁汝昌“致龔魯卿”(光緒二十年十月廿四日):“……方遣民船去旅一探聲情,函書方就,適北河來,忽逢賜言,差強人意……。”(以上兩函,“北河”均未標點——筆者按)

根據以上所引,毋容煩言,我們已經豁然開朗:“北河”,是一艘船的名字,乃一艘英商小輪船,被北洋艦隊在當時雇用作為探船使用。我們回頭再審視上述“丁軍門來電”,重新標點,意思就完全地清楚明了,如下:

“昨由旅開,‘北河’在前,行至大連灣東,‘北河’折回。同寄泊口內馬船主過船,云:我力過單,前去吃虧,無益。現回旅趕配‘定’、‘鎮’起錨機。”

筆者以為,此事在浩繁的中日甲午戰爭研究領域,似有瑣碎之嫌,但對評價丁汝昌在旅順之戰期間的表現卻關系非小,不可不慎重。你看,丁汝昌僅行至東北河,似乎尚未到達大連灣,即折回,豈非更加地膽小如鼠、畏葸怯戰了嗎?豈不給那些對丁汝昌在旅順之戰期間表現頗多詬病的人抓了又一把柄。研究歷史,要建立在堅實的史料基礎上,對于史料的掌握與運用,不僅應多多益善,而且還要辨析其精粗真偽,哪怕是一句話、一個字、一個標點,都要認真辨析,慎之又慎。否則,就會以訛傳訛,謬以千里,甚至將導致對于人物、事件的評價走向極端。故不憚其煩,厘定如上。

牙山在漢江內口?

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前夜,面對日軍的步步進逼,李鴻章一面乞求列強調解,一面調兵遣將。在如何使用北洋海軍及海軍艦只如何安排問題上,李鴻章與丁汝昌反復討論。根據李鴻章在光緒二十年六月二十日“寄劉公島丁軍門”電中“汝須統大隊兵船往牙一帶巡護”的指示,丁汝昌回電李鴻章,報告了自己的安排和打算。“丁提督來電”(光緒二十年六月廿日亥刻到)全文如下:

“廿午電頃敬悉。‘濟遠’、‘廣乙’、‘威遠’今早已開。帥令大隊赴牙,昌擬率‘定’、‘鎮’、‘致’、‘靖’、‘經’、‘超’、‘甲’、‘丙’九船,雷艇二艘,并‘承平’同行。惟船少力單,彼先開炮,必致吃虧,昌惟有相機而行。倘倭船來勢兇猛,即行痛擊而已。威防無船可留,請帥飭‘揚威’速回,與‘平遠’回炮船、二雷艇聊輔炮臺御守。牙山在漢江內口,無可游巡,大隊到彼,倭必先開仗,白日惟有力拼,倘夜間暗算,猝不及防,只聽天意,希速訓示。湯汽備便,候電即開。再,‘康濟’行駛太鈍,本不濟事,飭赴旅進塢,約十余日可竣。”

李鴻章對丁汝昌的這封電報很不滿意,當天便回電“復丁提督”(光緒二十六年廿一日巳刻)。全文如下:

“廿電悉。牙山不在漢江口內,汝地圖未看明。大隊到彼,倭未必開仗,夜間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謂‘人有七分怕鬼’也。葉號電,尚能自固,暫用不著汝大隊去。將來俄擬派兵船,屆時或令汝隨同觀戰,稍壯膽氣。‘揚威’可即調回。”

這就引出一段公案。丁汝昌“牙山在漢江內口”這句話的確費解,對于一個服役十四年的海軍提督來說,說這樣的話簡直令人噴飯。所以,至今仍有人對此大惑不解,并順著李鴻章的思路,試圖予以破解。如蘇小東先生《甲午中日海戰》中說:

“李鴻章看了這封電報后非常生氣,因為丁汝昌表示如日艦來勢兇猛便將搶先發起攻擊,完全違背了他的遭到日軍艦隊攻擊后才能還擊的指示精神,而且他在丁汝昌不計后果決一死戰的言辭背后看出的是膽怯。”

“丁汝昌發出的請示電報的確令人費解。一是他的話既可以理解為請戰,也可以如李鴻章一樣從中感覺到畏戰。即以孤注一擲的決戰態度,來迫使力主保全和局、保全戰艦的李鴻章放棄這次出海行動。二是丁汝昌以前曾多次率艦隊巡游朝鮮西海岸,此次接到出巡牙山的命令后還要查看地圖進行部署,卻出現了‘牙山在漢江口內’這樣的低級錯誤。尤其奇怪的是,李鴻章在回電中已將取消海軍主力出海計劃的原因說得清清楚楚,而丁汝昌似乎還不明就里。”(蘇小東《甲午中日海戰》,天津古籍出版,2004年9月版,第49、50頁。)

這的確是令人奇怪,丁汝昌究竟是要表達一個什么意思呢?因為關系到丁汝昌是否“畏戰”的問題,我們就有必要清楚。首先,我們考察當時駐守牙山、仁川二地的北洋艦只的情況。我們茲根據《丁汝昌集》收錄的李鴻章與丁汝昌往還電報中尋覓蹤跡:

李鴻章接“丁提督來電”(光緒二十年五月廿七日申刻到):“遵派‘康濟’明日開仁,帶糧餉接應‘超’、‘揚’、‘平’三船,令‘超’、‘揚’駐牙,‘平’、‘操’駐仁,兩處常通音信。”

李鴻章電“復丁提督”(光緒二十年五月廿七日酉刻):“汝既派‘康濟’赴韓,應先往牙山,令林鎮察看,如該處可穩扎,即將‘平’、‘操’并扎牙,或得抽一船回,留三船與陸軍聯絡,相機應變為要。”

李鴻章接“丁軍門來電”(光緒二十年六月十八日巳刻到):“已派方伯謙帶同‘濟遠’、‘廣乙’、‘威遠’二十日早開赴牙,俟四商輪(運兵船——筆者按)人馬下清,留‘威遠’往來仁、牙,換‘揚威’隨隊巡回威。”

至此,我們已經可以看出,仁、牙兩地駐有北洋艦只是:“超勇”、“揚威”、“平遠”、“威遠”四船。我們再看威海的北洋艦只,還是從李鴻章與丁汝昌往還電報中尋找。

李鴻章電“寄劉公島丁軍門”(光緒二十年六月廿日午刻):“今日倭情屢變,其兵船十一艘不知何向。大鳥逼韓逐葉軍,恐葉危困,添隊難登岸。汝須統大隊兵船往牙山一帶巡護,如倭先開炮,我不得不應,祈相機酌辦。……威防應留船協守。”

丁汝昌“致<盛>杏蓀、<張>楚寶”(光緒二十年六月廿日):“現濟遠、威遠、廣乙(原誤為‘廣丙’——筆者按)已遣赴韓,其余供戰九艦,束載靜聽明命以動。”

丁汝昌“致龔魯卿”(光緒二十年六月廿一日):“在威之四艇,據蔡廷干稟稱,若隨大隊東征,致少亦須三艇差足有濟,已準如議辦理。惟留防僅剩一艘,殊太單薄,應請再派一二中艇來威,以資助守為叩。”

威海的艦只,如丁汝昌在二十日電中所述的,“昌擬率‘定’、‘鎮’、‘致’、‘靖’、‘經’、‘超’(應為‘來’)、‘甲’、‘丙’九船,雷艇二艘”,將全部出海。鑒于蔡廷干的建議,又增加一艘雷艇,威海原有的四只雷艇將僅余一只留守,故丁汝昌向旅順的龔照嶼求援。至此,我們可以發現:光緒二十年六月二十日,威海將僅有一艘雷艇,其它戰艦將全部出巡,不可能有“‘平遠’四炮船、二雷艇”存在了。“平遠”它們在哪里呢?如前所述,它們在牙山、仁川。

這樣,我們再回頭審視丁汝昌給李鴻章的那封電報,對于“威防無船可留,請帥飭‘揚威’速回,與‘平遠’四炮船、二雷艇聊輔炮臺御守”這個話,根本就無法理解。既然“平遠”等船不在威海,何來“飭‘揚威’速回,與‘平遠’四炮船、二雷艇聊輔炮臺御守”威防之說?問題出在哪里?要破解這個問題,我們不妨變換一下思維,回想一下我們中國語言文字的標點,古漢語是沒有標點的,由讀者自行句讀,而電報至今也沒以有句讀,要完整理解它,全靠你自己標點。如此,我們嘗試對丁汝昌上述電報稿重新句讀,標點如下:

“廿午電頃敬悉。‘濟遠’、‘廣乙’、‘威遠’今早已開。帥令大隊赴牙,昌擬率‘定’、‘鎮’、‘致’、‘靖’、‘經’、‘來’(原誤為‘超’——筆者按)、‘甲’、‘丙’九船,雷艇二艘,并‘承平’同行。惟船少力單,彼先開炮,必致吃虧,昌惟有相機而行。倘倭船來勢兇猛,即行痛擊而已。威防無船可留,請帥飭‘揚威’速回。余(原“與”字,乃電報之誤——筆者按)“平遠”四炮船、二雷艇聊輔炮臺御守牙山。

再(原誤為“在”,系丁汝昌函電常用字——筆者按),漢江內口,無可游巡。大隊到彼,倭必先開仗。白日惟有力拼,倘夜間暗算,猝不及防,只聽天意,希速訓示。湯汽備便,候電即開。

再,‘康濟’行駛太鈍,本不濟事,飭赴旅進塢,約十余日可竣。”

如果這個標點不錯,我們就可以搞清楚丁汝昌的打算和部署:一,“揚威”被“威遠”替換,派回去協助加強威海防務;二,“平遠”四炮船、二雷艇繼續留守,輔助炮臺守御牙山(此時“平”、“操”已從仁川調到牙山);三,“白日惟有力拼”等語,未必僅指海軍主力大隊,當包括“平遠”等守護牙山的四炮船、二雷艇。

句讀一變,意思便大相徑庭。不是丁汝昌“地圖未看明”,而是李鴻章電報“未看明”;不是丁汝昌犯了“低級錯誤”,而是李鴻章犯了“低級錯誤”,李老爺子日理萬機,怕是有些昏頭漲腦。我們從中也感覺不到丁汝昌的“膽怯”、“畏戰”,而是有令即行、審時度勢、布置周密。

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是不行的,此正李鴻章之謂也。今人對史料不審慎考究,而遽加臆斷,論證愈周密,則愈郢書燕說,治史者不能不引以為戒。

(作者:威東航運有限公司辦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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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建軍:威海威東航運公司辦公室主任,著有:《北洋海軍硏究探微》、《丁汝昌硏究探微》、《拂云看山——追尋威海歷史文化的遺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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