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釗興

出處:《甲午縱橫(第二輯)》欄目:(暫缺)發表日期:2016年12月31日

摘要:人類先有口頭語言,很晚才有文字記載語言。所以,歷史傳遞的渠道,一是靠書籍,一是靠口口相傳。口傳的歷史也會不斷消失的,所以要“搶救非物質文化遺產”…

關鍵詞: (暫缺)

人類先有口頭語言,很晚才有文字記載語言。所以,歷史傳遞的渠道,一是靠書籍,一是靠口口相傳。口傳的歷史也會不斷消失的,所以要“搶救非物質文化遺產”。因為語言文字是發展變化的,除少數語音還保留在方言中,部分古代語音已失傳。所以后人往往用今人的口語和用字來理解傳統地名,因而解錯了原意,割斷了歷史。

一、“廒上”的誤解

煙臺市“高區”和威海市環翠區都有“廒上”村;文登市侯家鎮西部有“廒上四村”:東廒、西廒、南廒、北廒。一般字典都有“廒,倉廒”的釋文,所以村名碑和新修地方志均釋為:“相傳古時村邊設有倉廒,故名。”這些村都分布在海邊,為什么古人會在海邊設“倉廒”呢?不可解。

原來,“廒上”是“鏊上”之誤。“鏊”是一種鐵鍋,這里是熬鹽用的鐵鍋。“鏊上”就是“灶上”。環翠區今有“皂埠村”,“皂”即“灶”的同音替代字。文登市侯家鎮50歲以上的居民,至今叫“廒上四村”為“liào上四村”,即“liào上劉家”、“liào上邵家”、“liào上于家”、“liào上孫家”。“liào”是什么東西?就是平底鐵鍋。鄉人至今打發閨女出嫁,必定要用“liào子”——即平底鍋,烙“喜餅”上百塊,帶到夫家去。“喜餅”質量特高,直徑不過10厘米,厚不過2厘米,圓形。平底鍋烙出的喜餅不走形,兩面受熱均勻。如果修志者留心方言和方音,就不會被同聲替代字所誤導。

清末《文登縣志》載:“同治十三年(1874年),鹽民改鐵鍋熬鹽為打灘曬鹽。”用鐵鍋熬鹽距今才122年,今60歲以上者的爺爺,都見過;可他們的孫子們卻把海邊熬鹽的灶戶居住的地方寫作“倉廒”之地。歷史的“生命”是多么脆弱啊。今人已很少知道,“灶戶”是國家注冊的,每縣幾口鹽鍋是有規定的,要納稅。《文登縣志》載:“本縣鹽課攤入地丁,共解銀二百七十六兩六錢四分三厘。灶戶馀票共銀十七兩七錢二分,由灶戶完納。計南北海額鍋五十一面,每面秋兌馀票錢四百文……”

二、岳飛后代的命運

威海市境內岳姓村很多。可是,文登大水泊鎮的“泊岳家”卻被外村稱為“泊ya家”,文登營鎮的“岳家口”被稱為“ya家口”。榮成市的“岳泊莊”,人稱“ya泊莊”。這樣的例子很多。威海市溫泉鎮有“雅家莊”,《威海市地名志》:“相傳元末明初,雅姓由文登縣大水泊遷此定居,名雅家莊。”問題是大水泊附近并沒有“雅”姓居民。我詢問雅家莊現住北京90多歲的老干部韓力同志,他信告:“‘文化大革命’中,村東挖開一座元代的石墳子,發現一塊石碑,碑刻村名為‘田家莊’。田姓何時滅絕已不可考。我年輕時,人們口稱‘ya家莊’,但寫作‘岳家莊’。”“岳”為什么讀作“ya”呢?多年沒得到答案。前年,在榮成大岳家讀到岳力主編的第五冊《岳飛家史考》,才恍然大悟,該書24頁載:“安徽渦陽縣馬店鄉讠丘讠山莊村讠丘讠山典根、讠丘讠山永珍來信反映,該村讠丘讠山姓村民七百多人,祖傳系岳霆后裔從湖北黃梅經江西、山東輾轉改姓來渦陽的。山東定陶縣田集鄉劉莊寨村讠丘讠山宗進來信反映:該村祖傳為岳云之子岳申之后。當年保姆帶著岳申逃難,流落定陶臘真寺至今。后裔分遷煙臺讠丘讠山家樓,河南小坎等處。”1993年出版的《漢語大字典》第一次收錄這個“讠丘讠山”字,讀ya,去聲。由此可知,威海境內的20余處岳姓居民,其中大部分曾改姓“讠丘讠山”,事過境遷,又改回“岳”姓,但已經在地方上流傳開來的讀音“ya”卻保留下來,形成字與音相矛盾的現象。如此看來,《威海市地名志》關于“雅家莊”的記載基本上是正確的,只要把“雅姓”改為“讠丘讠山姓”即可。

世代相傳的民族英雄岳飛被奸臣和昏君殘酷迫害的悲劇已經865年了,想不到到悲劇余波也曾在我們身邊上演。但我們竟然長期蒙在鼓里,對此竟一無所知。

由此,我想到,“二十四史”記的只是統治者的歷史,不會記載平頭百姓的喜怒哀樂;從方言中找回歷史,找回“草根”文化,是多么重要啊!

三、“營”“寨”并不都是“軍營”和“兵寨”

自元、明以來,膠東沿海成為防倭的軍事重地,留下眾多的與“營”、“寨”有關的村名與地名。如“文登營”、“營前”、“營南陳家”、“孫家寨”、“萬家寨”、“寨東周家”、“寨顏家”、“寨前楊家”等近百個村名。也許因為這類村名太多,人們便把一切帶有“營”、“寨”字樣的村名毫無根據地附會為與古代軍營、兵寨遺址有關,從而搞亂了歷史。

筆者曾為文登市汪疃鎮祝家英撰修村志,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村名淵源考證。該村村名碑謂:“明萬歷時,祝姓由牟平城祝家巷來古軍營遺址立村,稱祝家營,演作‘祝家英’。”可是,無論調查文字記載還是口碑,這里都沒有設軍營的證據;又懷疑“營”字是“塋”字轉來,查《祝氏家譜》,遷來以前,沒有在這里建祖塋的記載。我一直留心此事,后來還是從內蒙方言俗語中得到啟示。2003年第一期《讀書》雜志載北京大學李零教授的文章《大營子娃娃小營子狗》,才頓開茅塞。李零教授當年插隊內蒙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說“當地把村子叫‘營子’”。“大營子的娃娃見識廣,膽兒大;小營子的狗見生人少,一見生人就恐懼,叫得特別兇,膽兒特別小。”再查《漢語大詞典》:“營子:蒙古人對村莊的稱呼。”這就證實李教授說得對。《說文》:“營,匝居也。”即環繞而居。《廣韻·清韻》:“營,居也。”可見,營,就是村。蒙古人統治山東、膠東自至元初年(1264年前后,見《文登縣志·刁通傳》),到明洪武初年(1368年前后),共百余年,對當地文化風俗影響不可低估。由此可知,分布在我國北方的以“營”為名的村莊,絕大多數與“軍營”是無關的。僅文登市就有祝家營(英)、小營(英)、大營(英)、于家營(英)等村莊,均與“兵營”無關。

再說“寨”。口語有“村村寨寨”,可見“村”“寨”同義。查《漢語大字典》,“寨”字第四義項為:“村莊;村落。多用為地名。如:龍駒寨(陜西)、金寨(安徽)、六寨(廣西)、大寨(山西)。”文登境內的西寨、大寨、小寨等村名均與“兵寨”無關。

四、“禮格莊”與古代“封堠”

文登市高村鎮有個“禮格莊”,位于古代文城通高村的官道西側。奇怪的是,該村既沒有住過“禮”姓,也沒有住過“李”姓。這村名是怎么來的呢?久思不得其解。后來讀日本高僧圓仁用漢文所撰《入唐求法巡禮行記》259條,即唐開成五年三月一日條才得到啟發:“……齋后,望西北行卅里,到蓬萊縣管內望仙鄉王庭村寺宿。入夜雷雨。唐國行五里立一候(堠)子,行十里立二候(堠)子,筑土堆,四角,上狹下闊,高四尺或五尺不定。曰(因)喚之為‘里隔柱’。”文登話四五尺高的“柱子”,一般也稱作“樁子”。官道旁記里程的土筑“里隔樁”,是古代官道旁記里程的“封堠”,又名“堠子”,五里只堠,十里雙堠。相當于現代的“里程碑”。唐韓愈《路傍堠》詩:“堆堆路傍堠,一雙復一只。”描寫的正是單、雙相間的“里隔樁”。

原來先民來“里隔樁”旁居住,取名里隔莊,日久演作“禮格莊”。

《楊慎外集》:王子牟云:“禹治水所穿鑿處,皆有青泥記其所,此封堠之始。”“黃帝游幸天下,有記里鼓,道路有記里堆。則堠起黃帝,非始于禹。”可知封堠——“里隔樁”的歷史何等悠久。如果沒有唐代《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對當時膠東方言的記載,我們今天很難了解“禮格莊”村名的源淵,也不知道古代“封堠”的尺寸和形制。

這是據古代方言詞匯了解歷史的一例。

五、“陽庭”、“陽城”——威海古老而美好的名字

今威海市環翠區有個“羊亭”鎮,古稱“陽庭”、“陽城”。“庭”,宮也。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太陽宮”或“太陽城”。時代變遷,人們已經淡忘了“陽庭”的輝煌歷史,只管寫起來方便,于是,“陽庭”簡作“羊亭”。但方言畢竟為我們保留了“yangting”這個地名發音,讓我們今天仍然能找回3000年前先民們心目中的“陽庭”或“陽城”。

請看《太平御覽》卷五十一:“《三齊略記》曰:‘始皇作石橋,欲過海看日出。時有神人驅石下海。石去不速,神輒鞭之,皆流血,至今石悉赤。陽城山盡起立,嶷嶷東傾,猶如相隨行。’”

同書又載:“陽庭城東西二百五十里青城山,秦始皇登此山,造石城,入河(海)三十里。臨海射魚,方四百里,水變血色,今猶爾也。”

又載:“《齊記》曰:‘不夜城在陽庭東南一百二十里。淳于難稱海童作妖城,古有日夜出見于東境,故萊子此城以不夜為名,異之。’”

這些記載,有神話色彩,不可全信,但也為我們保留了珍貴的史實。

其一,陽庭有城,所以稱“陽城”,乃至陽城以東之山又稱“陽城山”,又稱陽城東西更大范圍的山脈——西到昆崳山,東到成山,統為“青城山”。愚以為,今“成山”之名,有可能是“陽城山”或“青城山”演變而來。

其二,“不夜城在陽庭東南一百二十里”之說,與實際距離并不離譜。“淳于難”是隋末文登守將,唐初率部降唐,升首任登州刺史(見清末《文登縣志》)。海童不理解“有日夜出”的自然現象,稱“不夜城”為“妖城”,也合乎情理。但清道光十七年(1837年)臘月某日,文登縣蔡宮屯(今屬榮成市)林培玠夜宿石島。“約半夜,窗紙大明……啟戶視之,旭日已升。各散將歸來,窗紙復晦,依然昏夜。逾數刻,雞始鳴。是夜,有釣于海上宿舟中者,見三日并耀,光燭遐陬。詰朝有北方來者云:‘山外并無此異。’”由此,林先生感嘆道:古時有日夜出,見于東境,看來并非荒誕之說(見林培玠《廢鐸囈》)。

其三,“萊子國”建于西周,春秋時被齊所滅(前602年)。也就是說,“不夜城”建在公元前1047年后,西周滅亡的公元前771年之前,距今3000年左右。陽庭和文登界石鎮的旸里等地名,還要早于“不夜城”。雍正本《文登縣志·古跡》:“旸谷,在縣西北六十里,堯命羲仲賓日處。”至今,此處有“旸里”、“旸里店”、“旸里后”等4村,村北有“旸谷山。“旸里”、“陽城”或“陽庭”,都是遠古時,先民們視為太陽升起的地方,是迎接日出的地方,所以這一帶又有“朝舞”之古名(見《孟子·梁惠王》),即“朝日樂舞”(見《孟子正義》),均與迎接日出的盛大禮儀有關。

“威海”之名,起于明代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明廷將文登縣辛汪都三里劃出,設威海衛,征集捕倭屯田軍。它和反侵略、保衛海疆的歷史連在一起,當然要銘記在心;但是,人們不應該忘記更加悠久而美好的名稱“陽庭”——太陽城的神圣和輝煌。

所以,我們由衷地感謝“羊亭”這個地名,為我們傳遞了遠古先祖們的重要信息。

(作者:文登史志辦編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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